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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叫9527

课代表君 2023-03-13 318 0条评论 精选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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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2023-07-29

文丨封凯明

我跟张忠是同一年进的治安组,我二十三岁,他十九岁;我是警察,他是辅警。

组长让他跟我一组,做我的跟班。他有些木讷,我不喜欢,就跟组长打报告,请求调换一名老辅警。组长不同意,让我新警带新人,一起锻炼,共同成长。我无奈,只好服从命令。

张忠像刚过门的小媳妇,连看我的眼神都是怯怯的。他缩手缩脚地给我倒水,我说:“我不是地主老财,不用服侍我。”他有些尴尬,拎着暖瓶不知如何是好。

我说:“要表现就早点儿来。”此后他便来得很早,又抹桌子又扫地。我支使他干这干那,他都任劳任怨。

他的辅警编号的后四位是9527,这让我想起电影《唐伯虎点秋香》里唐伯虎在华府做下人时用的也是这个编号,便用9527代替了他的名字。组长见我使唤他挺来劲儿,私下里找我谈话,我才知道9527的父亲早年去世,母亲卧病在床,还有一个弟弟正在读小学,整个家庭里里外外都要靠他一个人。我有些过意不去,便让他以后不用来这么早,打水扫地的事由我来干。他嘴上答應,但每天依然来得很早。

青岛的冬天很冷,9527每天骑摩托车上班连副手套都不戴。我以为他抗冻,但很快发现他的手冻裂了,记笔录都很费劲儿。我嘲笑他装什么大瓣蒜,把一副旧手套丢给他,让他好好保护自己的手,别耽误工作。然而,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依然没戴手套,这让我很不高兴,以为他嫌弃我给他的手套旧。

我让他把手套还给我,他低头不语,木讷地拽着衣角。我大声斥责道:“你聋了?”他抬起头,眼里却含着泪。我心里鄙视他像个娘们儿,命令他把眼泪憋回去。他说:“旧手套给了我弟弟,我弟弟年纪小怕冷,我是大哥不怕冷。”我竟一时语塞。下班的时候,我把一副崭新的警用手套扔给他,告诉他:“我才是大哥,你在我眼里也是小弟。”

抓捕的时候,9527总是一马当先。看着他跟嫌疑人搏斗留下的道道血痕,我责怪他能不能慢点儿跑,也给我留个表现机会。他说,下次一定把机会留给我。我们联手破了好几起案子,受到领导表彰。领导对我的表彰是精神鼓舞,对他却是物质奖励。对此,我不嫉妒。他工资不高,且多用来给妈妈买药了。我见过他穿的最好的衣服就是辅警制服。

快过年了,我按照他的身材买了一件羽绒服,临放假前给了他。我说:“衣服买小了,穿着不合适又没法儿退,只能送给你了。”我看他的眼泪又要流出来,骂他别跟个娘们儿似的。回家前,我把所里分的年货都给了他。

年后,处理一起纠纷的时候,我被一个混混儿挑衅,一会儿找我要执法证,一会儿让我背法律条文,还把脸贴上来让我打。现场群众看不下去了,都让我揍他。我哪敢打他,我还在实习期,动手会挨处分,挨了处分,转正就会延期。我只能认怂当孙子,任他百般挑衅。这时,一个影子从我背后猛然蹿出,一拳打歪了他的鼻梁。9527替我出了气,也因此背了个处分。他跟所长作了检讨,承诺以后不再打人。

然而,不久之后,他又将一名吸毒者打得鼻青脸肿。吸毒者家属去局里上访,闹着要讨个说法。局长下令追责到人。我问组长:“这事会怎么处理?”他说:“按惯例要开除。”我不能眼看着9527被开除。我去找所长,说:“人是我打的。”所长让我想清楚,背个处分,转正要延期的。我说:“不用想,一人做事一人当。”所长狠狠瞪我一眼,让我滚蛋。最终,处分还是给了9527,但没有开除他,只是记了大过。

之后,我请9527喝酒,他喝醉后吐露了打人的原因。原来,他爸爸也是一名辅警,五年前执行任务时被吸毒者刺伤致死,所以他恨透了“瘾君子”。他高中毕业后本想去当兵,但他妈妈硬是把他送来当辅警。派出所还是那个派出所,所长还是那个所长,只是辅警由父亲变成了儿子。后来我才知道,9527没有被开除是所长顶了雷。他说,不能让9527的爸爸在九泉之下看着心寒。

局里成立追逃专案组,把9527抽走了。9527走后,我就像丢了魂一样,什么事都做不好。我铁了心要把9527要回来。我找所长要人,所长让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;我找副局长要人,副局长说专案组更需要9527。我没辙,只好去堵局长。

9527回来的那天,所长板着脸训我:“你至于吗?把局长堵厕所里一个多小时。”我说:“至于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扬扬得意,一副欠揍的样子。可三天后,我最想干的事就是把自己掐死。

那天凌晨三点,辖区内的一条输油管线破裂,原油沿着裂缝渗入雨水管线。指挥中心通知我们所的值班警力去施工现场维持秩序。上午八点,施工工人操作失误引发油气爆炸,造成数十人伤亡。接到命令时还在家吃早饭的我,扔下碗筷就往所里赶。到了所里,我喊9527跟我去爆炸现场,可连喊三遍都没人应答。一个生病的辅警告诉我,9527凌晨替他去施工现场执勤了。我的大脑嗡的一声,立即赶往现场。

爆炸现场一片狼藉,我歇斯底里地喊着9527。然而,当我在一片淤泥里找到他时,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应答了。我永远地失去了9527。

六年来,我时常想起9527。初冬,新的辅警上岗。我看见队列中一名年轻辅警的眉眼有些熟悉,我问他叫什么名字。他上前给我敬礼,然后大声喊出那个让我刻骨铭心的代号:9527。我这才发现,他身上穿的那件羽绒服正是当年我买给张忠的。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,哭得像个娘们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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